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王美华
开栏的话
有些疾病看似只是小问题，实则暗藏致命风险。学会识别危险信号、掌握正确的应对方法，能为抢救争取宝贵时间，减少伤害，甚至挽救生命。即日起，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开“急症早识别”栏目，聚焦常见急症，邀请专家解读，剖析关键要点，帮助大家读懂急症信号，守护自己和家人的健康。
秋冬时节气温骤降，感冒等呼吸道疾病进入高发期。出现发热、头痛、乏力等不适时，很多人会以为是普通感冒，但有一种凶险的中枢神经系统感染——脑膜炎，早期症状与普通感冒十分相似，很容易被误判。若延误诊治，可能危及生命。如何预防和识别脑膜炎？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采访了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王媛。
早期很像感冒，凶险在于“入脑”
“淋了场雨，以为是普通感冒，结果是脑膜炎，差点丢了性命。”社交平台上，这样的分享引发不少关注。看似寻常的“感冒”症状，为何会与脑膜炎扯上关系？
“如果把大脑比作一台计算机，脑组织就是核心部件，脑膜是包裹在大脑和脊髓外面的三层保护膜，有保护和支持中枢神经系统等作用。当细菌、病毒、结核菌、真菌等病原体感染脑膜，就会引发脑膜炎。”王媛介绍，早期脑膜炎症状并不典型，仅表现为发热、头痛、乏力、肌肉酸痛，和普通感冒十分相似；但它有时来势汹汹，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加重、危及生命。一旦没有及时诊治，会出现持续加重的头痛、恶心呕吐，还可能影响大脑功能，出现精神异常、反应迟钝、抽搐、意识不清等情况。如果耽误治疗，还可能造成不可逆脑损伤，患者可能遗留难治性癫痫、记忆力减退、偏瘫、生活不能自理等，严重时甚至会死亡。
王媛接诊过一名大学毕业生。求职期间他休息不足，发烧后误以为只是普通感冒，于是自行服药。随后，他出现头痛、恶心、呕吐症状，仍以为是胃肠型感冒，没有及时就医。直到出现反应迟钝、抽搐，他才被送到医院，然而，此时他的脑损伤已十分严重。虽经积极治疗，患者仍因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损伤遗留明显神经功能障碍，最终长期卧床，无法回归正常生活，令人痛惜。
如何避免这样的悲剧？
“发热、头痛持续不缓解，或出现脖子僵硬、意识不清、精神异常、抽搐等信号时，切勿再当感冒硬扛，应尽快就医。”王媛强调，关键是别让感染迁延不愈。不管是上呼吸道感染、肺部感染还是胃肠型感冒，都要及时处理。若未及时控制，病原体可能经血流播散，在免疫力低下或屏障功能受损时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因此，各类感染都不要拖延，感染时间越长，免疫和内环境越容易紊乱，即便初始没有累及大脑，后续也可能引发颅内病变。
脑膜分型辨因，早诊方能避险
同样是脑膜炎，有的人只是轻症、恢复顺利，有的人却病情凶险、进展迅猛，背后根源在于致病元凶不同。
王媛介绍，脑膜炎主要分为感染性和非感染性两大类。其中，感染性脑膜炎按病原体分类，主要包括细菌性、病毒性、结核性、真菌性、寄生虫性等；非感染性脑膜炎，多与自身免疫性疾病、某些药物、肿瘤或其他全身炎症反应相关。临床上以感染性脑膜炎更为多见，非感染性脑膜炎相对少见；核心治疗原则都是尽早识别、及时干预，尽快明确病因，同时积极防治并发症。
“总体来看，不同病原体对应的易感人群、流行特点各不相同。”王媛说。具体而言——
细菌性脑膜炎最为凶险，起病急、进展快，短时间内就可能进展为败血症、休克、昏迷，甚至危及生命，需要高度警惕。临床如果高度怀疑细菌性脑膜炎，就要立刻启动经验性治疗，以免延误病情。常见致病菌为脑膜炎奈瑟菌、肺炎链球菌：脑膜炎奈瑟菌主要通过呼吸道飞沫、密切接触传播，肺炎链球菌多经呼吸道传播；婴幼儿、老年人以及免疫力低下人群易感，冬春季属于高发时段。
病毒性脑膜炎在临床中最为常见，多数病例症状相对较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它多由肠道病毒引起，可经粪口途径或呼吸道分泌物传播；单纯疱疹病毒可长期潜伏在体内，当人体免疫力下降时被激活，引发感染。病毒性脑膜炎好发于儿童与青少年，肠道病毒感染常和不洁饮食有关，夏秋季高发。
结核性、真菌性脑膜炎，多见于免疫力低下人群，起病往往隐匿但危害大，病程进展相对缓慢。结核性脑膜炎是结核杆菌播散后侵袭中枢神经系统所致，易感人群包括结核感染者、儿童以及免疫低下者，发病没有明显季节性。真菌性脑膜炎以隐球菌、曲霉菌感染为主，发病和环境暴露、自身免疫状态密切相关，例如接触鸽子粪便就是一类高危因素，这类脑膜炎一般不会人传人。寄生虫性脑膜炎相对罕见，多和食用特定食物、接触淡水等环境暴露有关，存在明显地域性，河湖水域周边属于高风险区域。
“面对脑膜炎，既不必恐慌，也不能掉以轻心，关键在于辨别分型、及时就医，做好可控风险的预防。”王媛表示，发病风险和年龄、免疫状态、基础疾病、局部感染、颅脑结构异常，包括聚集环境、疫区暴露等因素密切相关。从年龄来看，婴幼儿免疫系统尚未发育成熟，老年人免疫力衰退且常合并基础病，感染风险更高；免疫缺陷、器官移植、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人群，更容易发生机会性感染。此外，糖尿病会升高感染风险；中耳炎、乳突炎、鼻窦炎等头面部感染，如果控制不佳，病原体可能侵蚀骨质侵入颅内；颅脑外伤、颅底骨折、脑脊液鼻漏、颅脑术后植入物等结构异常，可能打通颅内外通道，增加脑膜感染风险。此外，长期处于人员密集场所或疫区暴露，也会增加机会性感染风险。
腰穿并不可怕，脑脊液可再生
面对凶险的脑膜炎，从怀疑到确诊，医生如何一步步锁定病因？
王媛介绍，医生会先采集病史、排查高危因素，识别典型症状，同时开展体格检查，查看有无颈项强直、脑膜刺激征等体征；再结合化验结果，必要时安排腰椎穿刺留取脑脊液送检，部分患者还需要补充影像学检查辅助判断。
当高度怀疑中枢神经系统感染，腰椎穿刺是获取诊断依据的关键检查。很多人对这项操作缺乏了解，单看名称，容易误以为腰椎穿刺是“抽脊髓”，因此心生恐惧。王媛解释，腰椎穿刺简称“腰穿”，医生从患者后背的腰椎间隙刺入细针，抽取少量脑脊液化验，常用来诊断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性疾病。腰穿、骨髓穿刺、胸腔穿刺、腹腔穿刺是临床最常用的几项穿刺操作，目的都是采集体液或组织样本送检。
“事实上，腰穿不会抽取或损伤脊髓，整体安全性较高。”王媛介绍，脊柱椎骨连接成一条中空管道，叫椎管；椎管内装着脊髓，正常情况下，脊髓浸泡在清亮的脑脊液中。成年人脊髓末端一般止于第1、2腰椎水平，再往下只有漂浮在脑脊液中的神经根。腰穿通常选取第3—4或第4—5腰椎间隙进针，这个区域位于绝大多数成人脊髓圆锥末端以下，损伤脊髓的风险极低；而且，穿刺针只是偏长，粗细和抽血针头相近。
不过，安全性高不等于无需评估，腰穿的术前评估至关重要。专家提醒，如果患者存在明显颅内高压、脑疝风险，穿刺风险会大幅上升，医生需要充分权衡利弊，判断是否适合实施腰穿。如果患者不适合腰穿，临床也有其他获取脑脊液的替代方案，但这类方案创伤通常更大。
腰椎穿刺完成后，通常建议患者去枕平卧4至6小时，避免快速起身，防止诱发低颅压头痛。穿刺部位保持干燥，多数患者术后3天左右就可以正常洗澡。
“大家不必担心脑脊液越抽越少。”王媛介绍，成年人脑脊液总量约130至150毫升，始终处在持续生成、循环、吸收的动态平衡中。单次诊断性腰穿通常只抽取5至10毫升脑脊液，最多一般不超过20毫升。脑脊液会持续更新，穿刺取样不会造成总量枯竭。术后可以适当多饮水，必要时遵医嘱补液，帮助身体更快恢复。
评估接种疫苗，关注重点群体
“接种针对性疫苗，是降低脑膜炎发病风险重要手段之一。”王媛提醒，国内现有多款疫苗可对引发颅内感染的常见病原体起到防护作用——
流脑疫苗，主要针对脑膜炎奈瑟菌引发的流行性脑脊髓膜炎，已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优先保障儿童接种；有暴露风险的其他人群，经专业评估后也可按需接种。
肺炎链球菌疫苗，可预防肺炎链球菌侵袭性感染，从而降低该细菌诱发脑膜炎的风险，重点推荐婴幼儿、老年人以及免疫功能低下等高风险人群。
b型流感嗜血杆菌疫苗，可预防b型流感嗜血杆菌感染，降低其所致脑膜炎风险，适宜人群以婴幼儿、学龄前儿童为主，需严格依照年龄免疫程序完成接种。
乙脑疫苗属于儿童常规免疫规划疫苗，乙脑病毒依靠蚊虫传播，防控上要同步做好防蚊灭蚊与按时接种，存在蚊虫暴露风险的其他人群，经评估后也可接种。
麻腮风疫苗可预防麻疹、流行性腮腺炎和风疹，水痘疫苗可预防水痘，这两种疫苗都面向适龄儿童开展接种，可以降低相关病毒所致的脑膜炎风险。水痘与带状疱疹由同一种病毒引起，感染水痘后病毒会长期潜伏在神经节内，随着年龄增长、免疫力下降，病毒可能再度激活，引发带状疱疹（俗称“缠腰龙”），因此老年人更优先推荐接种带状疱疹疫苗。
专家提醒，疫苗防护存在局限性，无法实现全覆盖。例如，卡介苗能够显著降低儿童患上结核性脑膜炎、播散性结核等重症结核的风险，减少相关死亡，但它不能阻止结核分枝杆菌的初次感染，也无法完全避免结核性脑膜炎发生。而针对隐球菌、曲霉菌等真菌病原体，目前还没有成熟可用的疫苗。
免疫力偏弱的老年人，是否适合接种上述疫苗来预防脑膜炎？
王媛表示，只要经专业评估不存在接种禁忌，就可以接种。此外，接种流感疫苗预防流感，有助于减少流感继发颅内感染的临床风险。但多种疫苗接种需要合理安排间隔，方案必须个体化评估，并非接种疫苗越多越好。疫苗的原理是将灭活或减毒抗原引入人体，刺激机体产生保护性抗体；少数情况下，过度的免疫反应可能带来免疫紊乱风险，因此接种前的评估至关重要，切忌盲目接种。
“冬春季呼吸道病原体活跃，日常防护同样不能松懈。”王媛提醒，日常保持室内通风，尽量少前往人员密集、密闭通风差的场所；做好呼吸道卫生，必要时规范佩戴口罩；免疫力较弱人群尽量远离发热、呼吸道感染患者。
“婴幼儿、老年人、慢性病及免疫低下人群是颅内感染的高危群体，家属要密切留意危险信号。”王媛提醒，这类高危人群免疫力差，感染后未必会出现高烧，不能单纯依靠体温判断病情——婴幼儿出现突然拒奶、嗜睡、反应迟钝、持续哭闹等表现时，需要高度警惕、及时就诊；老年人一旦精神萎靡、嗜睡难唤醒，或是出现定向障碍、自理能力明显下降等行为异常，要高度重视、及时就医；免疫低下人群持续发热、头痛，或是病情短期内快速加重，同样需要警惕颅内感染，须立即送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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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脑膜炎和脑炎有何不同？
王媛：脑膜炎和脑炎的主要区别是侵犯位置不同。脑膜炎主要侵犯脑膜，常见发热、剧烈头痛、恶心呕吐、颈部僵直；脑炎侵犯脑实质，除发热、头痛外，还可能出现意识障碍、精神行为异常、癫痫、记忆力下降、肢体活动不利等问题。需要注意的是，两者不完全独立，有些病原体既侵犯脑膜又侵犯脑组织，即脑膜脑炎。
对普通人来说，如果出现发热、头痛，或同时有意识不清、精神行为异常、抽搐、脖子僵硬等情况，应及时就医，交给专业医生评估检查。早识别、早治疗，是避免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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